孙志刚死了，并非死于肆虐的SARS瘟疫，而是死于他的同胞的凶残。
我常常不理解，“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中为何总会出现如此多的触目惊心。我们最基本的自由和尊严在冰冷的制度面前荡然无存，我们的存在需要一张被称作暂住证的小小纸片才得以确认，恐惧像影子一样伴随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刻，如同一直纠缠我们的撒旦。
我来自北方的一个小镇，我完全可以想象当年轻而英俊的孙志刚刚考上大学时全村人的激动。他背起背包离开时，他的父母一定会相互搀扶着在村口的大树下为他送别，风中飘飞的白发在阳光下闪亮。儿子肩负着他们的希望就这样离开了，没想到一去不回。留给他们的，只有验尸房中冰冷的尸体和破灭的希望。孝顺的儿子还没来得及回报父母，优秀的学生还没来得及回报恩师，就再也不能说话，不能继续自己的责任了。
一个人的心理要阴暗到何种程度，才会对同胞的生命施以如此重手。皮鞭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背膀上，打断的，是一个民族的脊梁，毁灭的，是最后仅存的一丝丝人的血性。别再诧异了，那些以看同胞被杀为乐的看客为何会这般麻木，我们民族悠久的历史中有着太多对于自我的凶暴与残忍。
我厌恶不合理的收容遣送制度，自大的城市拒绝那些为建设出过最多力的民工，如此的“现代化”即使物质再发达依然面目可憎。我更加痛心于当事者的冷酷。“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倘若鲁迅先生有知，或许会觉得这“最大的恶意”也并不足以概括这些执法者心中的邪恶。
令我们恐惧和失望的是，孙志刚并不是一个偶然的例子。我常想，假如有一天我走在街上，被人无故截住要查证件时，我也一定会要求对方先出示他们的证件，这是我作为公民一项基本的权利。于是我会遭到殴打，可能还会被带进拘留所，结果怎样谁都无法预料。我竟然胆敢不带任何证件就走出家门好几百米，我竟然还敢置疑高高在上的那些掌握法律的“主人”。当别人凌辱我的自由和尊严时，我竟然还敢还口。如此胆大的刁民，怎能不收容，怎能不遣送，怎能不毒打？别告诉我这样的事情与我无关，事件发生后，网上有许多大学生网友讲述了他们在北京、广州等地被当作“三无人员”收容进拘留所的经历。
类似的事件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除非你永远不出家门。SARS来临时，我们抢购口罩、中药来抵御疾病，可谁能告诉我，孙志刚这样的悲剧如何预防？
对孙志刚事件的恐惧，其实就是对我们自身处境的恐惧。如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的学者滕彪所说：“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孙志刚，我们无法忽略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媒体的曝光，如果没有“中央的批示”，凶手能如此快地落入法网吗？甚至会有人管这样的事吗？我不怀疑。因为我知道那样的话真相将永远不为人所知。
好在已经有人在为了孙志刚一样的兄弟奔走，为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尊严与安全而呼号。来自中国政法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北京邮电大学的三位正直的学者向人大常委会递交了对审查国务院《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是否违宪的建议书。我读过那份仅千字的建议，通篇没有一句煽情的话语，可我知道，在那些法律技术性词语的背后，是三个青年怎样汹涌的感情。我仿佛看见了他们焦灼的眼神和坚毅的面庞。我向这样富于责任感的知识分子敬以最深的敬意。篇尾，他们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俞江、腾彪、许志永。”他们都是毕业于北京大学的法学博士，他们没有像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那样试图将自己与底层脱离，他们在用知识捍卫我们的权利和尊严。
美国前总统罗斯福曾说，人生而拥有四项最基本的自由，即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今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们拥有了其中的哪项呢？面对孙志刚事件，有人说，那是因为中国的法治还不健全;有人说,这说明行政监督机制还存在漏洞。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从理性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
可是，我不能。
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充满了激情与梦想的年轻人，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逝去了吗？SARS导致死人，全国震动。可这样的事件出现了，为什么没有一个部门来负责？！谁来安抚他无辜的灵魂？谁为我们的境遇撑起一把保护的大伞，保证这样的事件不再发生？如果没有，我们怎能平静，我们如何坦然？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先生逝去好多年了，他可能不会想到，英勇的刘和珍君比今天的孙志刚还要略显幸运。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她去了美丽的天堂，事后有无数的人纪念她和崇仰她。同样死于同胞之手的孙志刚，却是残酷的毒打折磨至死，谁来为他呐喊？他的魂灵能否安息？
天堂里没有暂住证。
年轻人
2003年5月26日
后记：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当时写下这些文字时自己的激动和愤怒。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写字的那一天天空阴沉着，许多天来的压抑让我很低落。我想，我把我想说的话写下来，也许会好得多。实际上结果恰恰相反，写完了以后，心情却更加低落了。我知道，当初写下它们的时候，我没有，也没有能力对事件做理性的分析，我只是把我的感情像岩浆一样喷涌出来，倾泻在纸上。我很难过，对于这样的事情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从法律或是其他更加有效的方面对事情有所帮助。今年八月，新的城市外来人口管理办法已经出台。但是以后我们的安全与尊严可以得到保证了吗？我不相信。我将一直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