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著名的中文论坛“天涯社区”里面看到过这样的一篇帖子，标题就是“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武汉”。在这篇以贴图为主的帖子里，气势恢弘的群光广场，达官贵人居住的省政府所在地水果湖，以及更多的高楼林立，歌舞升平，让许多在其他城市的网友欣羡不已。武汉在他们的心里是一座欣欣向荣，正全面走向现代化的大都市。于是“真实的武汉”便以如此的形式得到了完美的展现。而面对这些，我只能无语。
我曾经在亚贸广场附近上过几个月的课程，每次经过天桥，总是看到那些在桥下痛苦呻吟的乞讨者。这个地方是武汉市最繁华的市区之一，进进出出穿着时尚亮丽的白领们是这座城市的一道风景线。人们冷漠从这些肮脏的乞讨者身边走过，远远的就皱起了眉头，快步的绕开。他们很忙，公司的业务要发展了，经济形式一片大好，个人前途也不可限量，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这些“市场经济竞争中的淘汰者”。存在即合理，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在城市边缘的人群，怎么会进入这些精英的视野？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生命，与他们有什么相关？
我总是会在冷漠的人群中向他们靠近，递上微薄的几块钱。尽管这些杯水车薪的零钱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但至少总可以使他们吃上一顿饱饭，然后可以沉沉的睡去，不用再担心这个饥饿令人无法入眠的漫长的黑夜。
也曾经试图与他们交流，然而语言上的障碍使得这种交流变得异常艰难。我只是粗略的知道，这个夏天他们的家乡又发洪水了，政府发放的救济金又迟迟不到。现实的残酷和无奈使得他们只能背上简单的行李背井离乡，四处流浪。年轻力壮点的，总还可以到建筑工地去拼血汗碰碰运气，尽管他们也知道，过年前包工头的克扣可能使得他们全年的辛苦毫无回报。而上了年纪的老人又能怎样呢？当生存的威胁一点点逼近，舍弃自尊成为他们唯一的选择。
有朋友告诉我，很多这样的乞讨者、残疾人都是骗人的，甚至还有着所谓的“职业行乞”。这我是知道的。报章上很少报道这些人苦难的命运，却长篇累牍地刊登过所谓的“丐帮内幕”。我不愿意和别人一样，用这些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冷漠、欺骗自己的良心。行骗的人再多，能代表所有的苦难者吗？世世代代劳作在这土地上的人们，多少年来接受着这土地的丰收与祝福，也同样承担着来自土地的遗弃与诅咒。如果还有一点办法，谁愿意离开这贫瘠的土地，去冷漠的城市接受无数的呵斥与白眼呢？
我给朋友讲了一个寓言。有一个人在路上行走，看到了一个罐子，里面一只蝎子在痛苦的挣扎，想要爬出来。他决定把这只蝎子给救出来，于是伸出手去。蝎子蛰了他一下，他赶快把手抽回来，已经流血了。第二次，他又小心翼翼的把手慢慢伸入，结果还是被蛰到了。当他准备第三次出手的时候，旁边有人看到了，很不明白，就问他为什么蝎子蛰了他两次，他还是要救。那人很平静地回答说：“因为蛰人是蝎子的本性，而爱是我的本性”。
不记得在哪里读到这个故事了，但我猜想这个故事一定不是来源于中国。我们民族几千年灿烂的文化中孕育不了这样关于爱与怜悯的结晶，我们拥有的，只有“农夫与蛇”的寓言，只有“中山狼”的警告，告诫后人冷漠地面对这个自己以外的世界，不对任何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给予同情与怜爱。
我告诉朋友，因为上面的这个故事，我愿意把我的爱与世间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们分享，决不会在乎善良是否会受到伤害，给予能否得到理解，只要这种付出能够使其中的某一颗心灵感觉到片刻的慰藉，那也足够了。
于是我因为自己能够在这浮躁功利的时代保留一定程度的爱而暗自欣喜。然而当我重新审视这些想法的时候，还是明显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局限，甚至觉得以前想法是多么的可笑，甚至可怕。爱绝不是站在高处的给予，甚至也不仅仅是平等的尊重。那个美丽的寓言我仍然喜爱，但它已不再成为我关注那些处在金字塔最底层的人们的理由。我开始意识到，那些流浪的乞者，那些下岗的职工，那些在煤矿爆炸中逝去的生命，他们的命运都与我息息相关，他们的苦难就是我们每个人必须背负的苦难，他们的遭遇中，我们每个人都有着一份必须承担的罪。
和电视报纸上宣扬的太平盛事的景象相比，这些阳光所不能到达的角落里发生的悲剧算是真实吗？高楼大厦的空隙中，为了生存－而非生活－挣扎呻吟的底层民众，他们的经历算是真实吗？
他们本就是我们中的一员，然而或许终其一生，他们都没有走出来过。他们没有听说过肯德鸡，没有坐过出租车，没有听说过后现代，他们更加不理解小资们时尚的风花雪月。可是，他们供养了我们，我们随意的挥霍与享受，都是因为了他们而得以存在。我们渐渐习惯了这一切，甚至在言说的过程中，他们都被省略了，他们不再作为“真实”的一部分，我们的记忆中，只剩下高楼林立，歌舞升平。
想到这些，我总是充满了愤怒和惭愧，以至面对他们，常常觉得无地自容。我们假装自己生活在别处，闭上眼睛就会看不到所有的一切。直到什么时候，我们才愿意进行一次心灵与灵魂的对话，让已经渐渐麻木的心灵在阳光下刺痛呢？我们会吗？我们还有这样的能力吗？
那些被掩盖的真实，那些我们所未知的苦难。面对一切，我们无从逃避。
